大地端阳·风物

深度解析

在中国画《端阳景图》中,作者余穉描绘了端午节的景象,该画珍藏于故宫博物院。

端午节,一个充满时令芬芳与文化印记的节日,其风物承载着传统在生活中的脉动。农历五月初五,艾草的清香、粽子的馥郁、石榴花的艳丽、甜醅的甘甜以及龙船竞渡的号子声,共同交织成我们所熟知的端午意象,串联起或久远或近的烟火故事。

扒龙舟

汪 泉

岭南地区,农历四月初八的清晨,河涌边会传来零星的炮仗声,预示着夏日的临近。老人们解释说,这是“起龙舟”的仪式。沉于河泥中的龙舟被挖掘出来,经过一番冲刷清洗,船舱中的淤泥被清除,龙舟仿佛得以苏醒。两天后的清晨,炮仗声再次响起,这是“采青”的环节。长者会采来龙眼树叶,蘸水扫过龙舟,寓意吉祥。随着端午节的临近,天气渐热,蝉鸣声愈发密集,黄昏时分的鼓点也越发急促,龙舟训练正式拉开序幕,直至农历五月初五达到高潮。作者认为,此时苏醒的不仅是龙舟,更是岭南人心中那股跃跃欲试的力量。

端午节当天,珠江两岸人潮涌动,广州猎德的龙舟赛即将上演。对于居住在此的租客而言,这场龙舟赛仿佛是房东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表演。平日里,房东悠闲地品茶,看着租客们匆忙的身影,而此刻,轮到房东们展示身手了。江岸上人头攒动,楼上的阳台和露台也挤满了观众。伴随着鼓点和哨声由远及近,人群中传来“来了来了!”的呼喊。鞭炮从龙舟来临的方向点燃,人们纷纷探长脖子。龙舟的龙头率先显现,昂首摆须,紧随其后的是第二、第三、第四艘……房东们不再悠闲,他们精壮的臂膀挥动着船桨,奋力向前。三四十名队员在鼓点和哨音的指挥下,动作整齐划一,龙舟破浪前行,仿佛腾空而起。租客们心中的某种情感被房东们唤醒,当晚,他们与房东相遇时,眼神中已然有了默契:明年,要一起参与扒龙舟。

在粤语中,“下雨”被称为“落水”,端午节前后的雨水便得名“龙舟水”。去年的龙舟水充沛,端午节清晨,佛山叠滘的河涌上笼罩着一层薄雾。靠近龙舟赛河段,河面上的雾气散发出淡淡的清香,不刺鼻,细品之下,有鸡蛋花的清雅、桂花的浓郁,还有食物的香气。走近岸边,原来是各种茶点正在售卖。

要想一睹精彩赛事,总需提前占据有利位置,这意味着需要早早出发,甚至牺牲早餐时间。河涌两岸的商家早已备好茶点:糯米鸡、双皮奶、红米虾肠、陈村粉、虾饺、叉烧包、干蒸烧卖、蛋挞,琳琅满目;还有粥品,盛放在方便携带的奶茶杯中,如及第粥、艇仔粥、鱼片粥、瘦肉粥,温度适宜,恰好适合这闷热的早晨。

随着人群的增多,孩子们的欢声笑语、商家的叫卖声以及蝉鸣声交织在一起。最受欢迎的无疑是粽子,方便食用且应季。去年端午节,作者在北京的朋友前来拜访,在叠滘河涌边,他们品尝了肇庆裹蒸粽,对其硕大的体积感到惊叹:足有成人拳头大小,内含两块厚实的五花肉和去皮绿豆。掰开粽子,香气四溢,虽看似油腻,实则口感香醇。在品尝粤式美食、观赏龙舟盛况的同时,作者对岭南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:岭南的力量蕴藏在民间,藏于寻常百姓心中,流淌在河涌两岸的烟火气中。

在这混杂的香气中,“咚咚咚”的鼓点终于响起。

观看龙舟赛的一大好处是,河流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舞台,在赛道的任何位置都能欣赏到比赛。叠滘的龙舟漂移赛,在弯道和直角处围观的观众最多,他们是懂行的,深知这些地方最为惊险刺激。

相较于猎德涌的宽阔水道,叠滘的河涌显得更为狭窄。弯道多,龙舟又长达25米,船上载有40名选手,观看龙舟赛着实令人捏一把汗:如此笔直的龙舟如何能顺利通过这曲折的河涌?

远远传来一声厉喝:“各就各位,预备——起!”鼓声哨音齐发,却不见龙舟踪影。突然,左岸爆竹声响起,紧接着右岸也炸开,烟雾瞬间遮蔽了小桥。此刻,一个龙头从弯道处闪出,龙头后方的两位舵手扭转身体,用力划桨,以防船头撞上岸石。船上的队员们随着鼓点奋力划桨,岸边观众齐声呐喊助威。当龙舟抵达直角弯时,呐喊声暂时平息,船头眼看就要撞上对岸的石壁,观众们屏息凝住,一时忘记了加油。船上队员的鼓点节奏依然稳定,划桨动作不停。船身在水波中起伏漂移,船尾的舵手则反向扭转身体,咬紧牙关,死死地控制船桨,配合船头的快速转向。最终,第一艘龙舟以一种玄妙的方式通过了直角水道。观众们半张的嘴巴终于合上。龙舟灵动的姿态,让作者联想起40多年前的广东人,他们同样身姿矫健,灵活变通,在时代的浪潮中勇立潮头。

一艘龙舟从后方急切地冲来,尽管舵手已拼尽全力,龙头还是撞上了石岸,“咔嚓——”一声,鲜红的龙头应声断裂,在激荡的水中惨烈地断开。观众一片哗然。顾不上这一切,断了头的龙舟毫无迟疑,依旧按照既定速度冲出。这让作者联想到一个词:“刚猛”。岭南人从不缺乏血性,在历史的关键时刻,他们总能展现出刚猛的身影,引领潮流,推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。

赛事在午后结束。黄昏时分,沿着河涌悠闲散步,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,一个长方形的大棚内摆放着上百张餐台,红色的桌布和椅套,场面颇为壮观。这是享用龙舟饭的临时餐棚。华灯初上,人们陆续入座。一道道佳肴端上桌,那些参与扒龙舟的汉子们豪迈地举起酒杯,如同举起了他们脚踏实处的生活桨板。

在苏州,吃粽子

范小青

端午节前几天,作者在短视频平台上偶然看到苏州一家网红粽子店,他们制作的肉粽个头硕大,一个顶三个,内含一块重达二两以上的五花肉。被勾起食欲的作者决定亲自去探访。

这家网红粽子店藏身于一条老街,位于一个老旧居民小区一楼的门面房。店面不大,但店内外却是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。前来购买粽子的居民排起了长队,邻里间的寒暄声此起彼伏。

苏州有句俗语“慢慢叫”,意为让人放慢节奏,不要着急。这反映了苏州的性格,但同时也可能是一种表象,换言之,苏州人看似悠闲,实则能高效地完成事情。在需要等待的时候,他们并不急躁,比如排队购买粽子。

“哟,张家姆妈,您昨天买了,今天又来啦?” “哎呀呀,李好婆,是啊,昨天买回去,太好吃了,几个小的都不够分。”

终于买到粽子,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品尝。果然名不虚传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软糯中带着嚼劲,咸淡适中,无论怎样赞美都不为过。

毕竟,能让本地人排队的网红粽子,绝非浪得虚名,而是由一片片粽叶、一勺勺糯米、一块块鲜肉、一根根棉线精心制作而成。水量、火候、蒸煮时间,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苏州饮食文化的精髓。

在前往网红粽子店的路上,作者路过那些老街小巷,看着一扇扇古朴而熟悉的门,回头望去,或许能看到有阿姨、好婆正在自家包粽子。这场景勾起了作者童年的回忆:白水粽、赤豆粽、红枣粽,那是童年的味道。如今,虽然不像过去那样家家户户都亲手包粽子,但自己包粽子的场景依然存在,并将包好的粽子赠送给邻居和亲戚的习俗也得以保留。

苏州人讲究“不时不食”,即遵循时令品尝食物。即使是时令的美味,过了时节也会果断告别,期待来年再会。粽子也是如此。并非说苏州人只能在端午节吃粽子,平时想吃也能买到,例如嘉兴五芳斋的鲜肉粽,或是北京的蜜枣粽。如果馋粽子,可以购买现成的,但自己动手包粽子则会因为“不时”而减少。

“不时不食”并非僵化的习俗,而是随着时代发展不断变化的。在饮食方面,“守正创新”同样得以体现。前些年,苏州曾在盘门片区举办过一次创意粽子比赛,以284种花式粽子成功刷新了“单场展出粽子品种最多”的上海大世界基尼斯纪录。

即便是吃粽子,也要吃出年代感和时代感。从儿时到现在,中间或许曾有过粽香的断层,但最终又得以延续。当大街小巷飘起粽香时,人们便会想到,炎热的夏天即将到来。

苏州的端午节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,苏州人纪念的是伍子胥,寄托着对忠诚、勇毅、直言不讳的精神以及感恩之情的推崇。无论是屈原还是伍子胥,端午节始终蕴含着中国浓郁的人文思想。

白居易担任苏州刺史期间,曾被苏州粽子的香甜所吸引,留下了“忆在苏州日,常谙夏至筵。粽香筒竹嫩,炙脆子鹅鲜”的诗句。名人诗篇与端午粽香一同流传千年。

苏州人过端午还有许多其他重要活动,如赛龙舟、挂菖蒲、戴香囊、挂钟馗像驱鬼等,而吃粽子则是最民间、最简便,也最实惠的。民以食为天,将一个重要的、寄托着精神追求的仪式日常化、生活化,作者认为这或许是苏州文化的一个特点。

母亲的手艺儿子的梦

刘汉斌

端午节的习俗,如柳枝般拂过门楣,悄然降临南湾。

母亲斜倚在炕头缝制香包。温暖的炕上,年幼的儿子与一盆滚烫的、掺有酵母的莜麦一同安睡。母亲特意将他们安排在一起,让他们在各自的梦境中自由驰骋。

阳光如蝉翼般轻薄,洒满窗棂。母亲收起缝好的香包,低头隔着棉被闻了闻焐了一整天一夜的莜麦,然后一把揭开被子,一股热气腾腾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,令人陶醉。

母亲挥舞着擀面杖不断搅拌,诱人的香气一波波涌入作者的鼻端。她盛了一小碗递给儿子,儿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然后端着碗摇摇晃晃地跑向作者。不由分说地将碗塞给作者,轻轻咬了一口,酸甜可口的滋味瞬间溢满口腔。母亲抬手抚摸着儿子的头,儿子则报以甜甜的微笑,端午节就这样化作一朵朵绚烂的花,绽放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儿子与作者小时候非常相似,遇到合胃口的食物总是贪吃。作者也像母亲叮嘱他那样叮嘱儿子,甜醅子吃多了会醉,尤其是在空腹时。作者那时不信,儿子现在也不信。罢了,在南湾长大的孩子,哪个没有在端午节被甜醅子醉过呢?

醉了也不怕,母亲会笑着捏着一截花绳给儿子系上,手腕和脚脖都要系,还不忘念叨,系上花绳绳就不会“变狗”了。“变狗”这个词,虽然显得土气,但它温和,没有戾气,只是表明身体不适,听起来比“害病”或“生病”等词语柔和得多。

家乡南湾是一座天然的宝库,作者的母亲拥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。在作者的记忆中,草木在季节里萌发的根、茎、叶、花、果实,都被母亲一一采摘回来,制作成作者童年专属的形色滋味。艾绒香包、莜麦甜醅、荞麦面凉粉、炝锅浆水、苦苣酸菜、白面花馍馍等与端午节相关的食物,都带着天然的草木清香,是植物馈赠的礼物,经过母亲巧手递给作者,再由作者转递给自己的儿女。

每年端午节来临之际,母亲都会从粮房里捧出艾绒。淡淡的艾香从母亲的指缝间溢出,萦绕鼻端,久久不散。母亲想将这捧艾绒添加到缝好的香包里,让孩子们随身携带艾草的香气。

作者自幼脾胃虚弱,常生病,母亲不厌其烦地为他艾灸,身上留下了不少烫痕。每逢端午,母亲都会采摘新艾叶,然后将去年备好的艾绒填充在亲手缝制的香包里,让作者佩戴。她将艾香视为作者的护身符,村里人都说,作者小时候仿佛是从药罐子里钻出来的,身上总散发着中草药的味道。作者便借机炫耀,那是艾的味道。每次都故意加重、拖长“艾”的发音。

中午时分,母亲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,抓一把葱花撒进滚烫的胡麻油中,“嗞啦”一声,葱香四溢,香气扑鼻。一大勺浆水倒入热锅,水汽袅袅,空气中弥漫着浆水与炸葱的混合香气,闻之即令人食欲大开。苦苣酸菜中加入少许盐和熟胡麻油,凉拌后便是极佳的下饭菜。在天干物燥的夏日,凉粉配上凉拌酸菜,就是一顿丰盛的餐食。南湾端午节的食物就是如此简单而又丰富。

饱餐之后,睡意袭来,恍惚间,作者与儿子来到一片盛开的荞麦花田。儿子若有所思地说:“荞麦花好看,花味甜,凉粉好吃。”作者回答:“能不好吃吗,凉粉就是荞麦花变成的。”儿子顺口接了一句:“荞麦花是孙悟空变的吗?”这番话把作者从睡梦中逗笑了。

端午

杨晓民

当艾草挂上门楣, 它只是绿着,也散发着香气, 将一小片山野交予微风。

孩子将脸埋进盆中的水里, 抬起头时,睫毛上凝结着露珠, 比祝福还要轻盈。

麦子将节日的骨节推向阳光。 母亲低头系着五彩线, 没有说“继续”或“告别”, 只是将五月的风系在了孩子的腕上。

河流在村外,静静地流淌。 我站在岸边, 闻着艾香、水汽和糯米蒸熟的甜味。 这一生被许多轻盈的事物牵引着: 一根细线,一片落叶, 一个未曾说出口的痒。

端午节并非要求我们停留, 只是提醒: 将青艾高高挂起,将清水捧起, 将心中的小溪,还回河流之中。

赠我一枝艾

侯 磊

近年来,南方地区的端午节赛龙舟活动十分热烈,这不由得让作者想起明清时期的北京也曾有过龙舟竞渡。同时,读书人也会在雅集时吟诵《楚辞》中的《离骚》、《九歌·湘夫人》、《九歌·国殇》等名篇。他们会按照平、上、去、入的四声以及古时读书人吟诵的调子,并以古琴、三弦等乐器伴奏。例如吟诵《九歌·湘夫人》:“帝子降兮——北渚,目眇眇兮——愁予。袅袅兮——秋风,洞庭波兮——木叶下……”吟诵到“兮”这个语气词时,会拉长音,更显铿锵有力、韵味悠长。

祭祀活动自然少不了供奉粽子,还会在供桌上压上几把打好结的艾草或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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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
孙梅 回复
2026年5月1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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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华 回复
2026年5月1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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